刘国斌的文章

文革记忆

关键词： 回忆    文革    个人                                          

文革记忆

 

关于游街的问题。

文革刚开始时，游街还不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我当时住在某省商品检验局旁。因为游街要戴高帽子，而且每个单位都要有游街的行动，于是这个局的人嘻嘻哈哈地抢高帽子去游街。但是，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后来就是真干了。通常的作法叫“架飞机”。就是两个人将一个被批斗的手臂抬得很高，这样，这人不得不低下头。经常有消息说，某单位游街，游死了人的。不过我住的大院还没有这种情况。被打，被抄家的就多了。

关于抄家：

抄家是主要是针对两种人。一种是这个人的成份，比如说是地主或者是资本家。另一种是这个人的政治历史，比如说是前国民党官员。当然，还有说是暗藏的特务的。抄家时掘地三尺有之，挖开墙壁有之。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抄走。不过，那时候的人不是很爱钱。说两个例子。我的一位大学同学是一位前红卫兵小头头（本人77级），当时各派红卫兵打口水战，每个组织的每个“分舵”都有宣传站，高音喇叭宣传。有时在一个学校的一个房间内就有两个以上的组织的宣传点。同学说，抄家抄了一书桌的金首饰，就放在桌子里，后来，大家都在用桌子，这一书桌的金首饰就不知道到了哪里，而且也没有人关心这个事情。
第二个例子是，抄家的物品在公开的场合卖，其实就是低价派送。我家的保姆得到了两张票，一张买了一件大皮袄，一张买了一个金戒指。也就是没有国家收入的，成份好的可以得到这种票。我住的大院有几十个保姆（老保姆，当时没有小保姆），都得到了这种票。真实的是，还的确没有人为此眼红或想方设法要违规地得到这种票。

关于抄家的说法：

关于抄家的说法也有很多。有说，阶级敌人很狡猾。掩埋浮财后怕忘记，盖一层土，洒一层石灰；也说：盖一层土，洒一层火柴棍；更有甚者说，不是火柴棍，是火柴头。

我住的大院有一户被抄家，因为是楼房，所以就打墙，撬地板。当时的墙的做法是砖砌后，留下一定的空间，再用木条隔住，在木条上缠上草，粉刷成墙，所以认为阶级敌人的财产在墙里。地板是很大很厚的一种，和现在的也不一样。下面也有空间。被抄的一个老头据说是资本家，单位里是一个从事资产技术的人员，平时对我们也很好。当时他木然地坐在椅子上，毫无表情，很可怜的样子。

不过，什么也没有抄出来。这使我们这群小围观者大为失望。

关于破四旧立四新：

当时要破四旧立四新，破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于是就开始了烧书的活动。不仅仅是烧书，凡是和封建的，资产的等等可能挂上钩的东西都烧，你不烧有人帮你烧。不过大家都自觉地烧。说我家吧。首先将我外公留下的两箱字画全烧了，有绢本的，纸本的，有立轴，有册页，还有没有装裱的。其次是将我家的所有的书（除了红宝书）都烧了。我的天，就是小人书，堆起来有5个1米高。然后是纸牌和麻将。我家祖传有几付象牙的麻将，这个烧不了，就扔长江了。说来多了。反正大家都要做最革命的人，最纯粹的人。一门心思就是这样想的。决无杂念。

说说上学：

这恐怕是现在的年轻人最喜欢听的了。文革刚开始时还是上学，但是也不久。先是大批判，反正是贴大字报。什么都贴（悄悄地说：有些像这个论坛耶）。比如说，揭发老师集邮，养猫，养花，上课擦香香（现在叫什么？护肤霜？），乱七八糟的，反正很好玩。顺便说，当时我读小学，小学生的斗争精神还是很不够的。后来就改成上半天学，后来干脆不上学了。上不上学也没有人说你。上学就是学习老三篇，背诵老三篇。背诵毛语录。这时，串联开始了。中学生才可以串联，小学生不行。这使我们非常地气愤，为什么不让我们小学生革命啊？于是，很多学校的小学生到市委、省委静坐示威，要求参加串联。喊口号，晒太阳。这时就有比较大的官出来，做工作，好言好语。态度真的很好，骗我们回家。回家后细细一想，上当了，第二天又去，又受骗。反正我们乐此不疲，就是这样，我反正大概有5次以上这样的经历。但是，还是没有串联上。

不上学干什么：

不上学就有很多事情可以干了。首先选择的是看大字报。说良心话，那些大字报的写作水平还是真高。

先说大字报的阵势吧。首先是所有可以张贴的墙面，都有大字报。然后是沿街，在花坛的机动车和自行车的隔离带上，在自行车和人行道的间隔处，用竹子立起来，绑上蔑席，在上面张贴大字报。一眼望去，到处都是。现在的广告真是太小儿科了。贴的，有文字，就是那种“激扬文字”的文字。有漫画，最多的是关于刘大鼻子的漫画（不是我诬蔑领导人，就是这个）。画的水平也很高。看这些大字报，你的语文就不用再学了。大字报贴了又贴，厉害的时候，浆糊干了，大字报啪地整版倒下来，虽然砸不伤人，打在身上也是很疼的。

不上学干什么：

然后是写标语。在地上写，用石灰水。打倒某某某，从中央到地方到单位，可以很自由地写（只有一个人不能写，写了就准备完蛋吧）。也可以很艺术地写，比如说，将第一笔或突出的一笔画成一个蛇的头，突出信子等。我靠这一手，吸引了很多的眼球。就在马路上写，想起来那可真爽，汽车见你还绕道行走。旁边有大人、小孩很多围观者，假使他们表扬你一句，这个革命精神啊，真是受鼓励。

提着一个小石灰桶，你可以天天写，绝对没有什么城管啊、卫生部门啊来管你。

不上学干什么：

还可以看辩论。一般来说，白天辩论的比较少，晚上就多了。一圈一圈的，到处都是。其实辩论还是很文明的（比这里文明多了）。摆事实，讲道理。手里一个红宝书，你看那个辩才吧，比现在的大学生辩论会强很多。辩者有大学生、高中生，初中生很少，几乎没有小学生，当然，你想出丑也可以。不过那时候的人还是很爱惜羽毛的。其实，辩的内容比较单一，就是：到底你是革命派还是我是革命派；你的组织是革命组织还是我的组织是革命组织。举一个后期辩论的案例。我楼上有两兄弟，弟弟是“钢”派，哥哥是“新”派（当时我所在的城市有“三钢”和“三新”6个重要组织）。弟弟说：“新的不如钢的好！”哥哥说：“钢的还是新的好！”这类辩论的主题大率类此。但是，街上的辩论就厉害多了。整段整段的毛语录、马语录、恩语录、列语录等等，有时背得很溜的时候，一口气几分钟，人们热烈鼓掌。

不上学干什么：

再就是抢传单了。那个场景也是非常令人回味的。发传单有几种方式：初级阶段的就是在街上，怀里抱一大沓传单，扬手向天上一撒，红红的纸片飞扬上去，于是人们就去抢；中级阶段是到一个高楼上，向下撒；高级阶段是开一大卡车，沿路撒。我见过的超级阶段，是直升飞机，那是军队撒的传单，传单的名字叫“二.八”声明。后来为了这个“二.八”声明，军队和某一造反组织产生了矛盾，造反组织说：“二.八”是大毒草，军队说“二.八”声明是大香花。争得不可开交。后来是周总理解决了这个矛盾。周总理说：“二.八”声明既不是大毒草，也不是大香花，是一颗大白菜。这样还有争论，一说，大白菜也是有营养的；一说大白菜没有革命精神。

就是这样。

忘了讲一个有趣的辩论的细节了。文革时，谁都不甘寂寞。我家的保姆也是这样，她们组织了一个造反队伍，基本上由大院的保姆和一些没有正式职业，也没有什么文化的老太太们组成，名字叫“红城公社”。她们也上街和别人辩论，战术是，见一个辩一个。你想，这些没有什么文化的小脚的老太太们与那些口若悬河的大学生们辩论可能会是怎样的场景？真是秀才遇到兵了。大学生们避之唯恐不及。但是，她们就是要和你掺和。于是，人们给“红城公社”起了一个谐音的绰号叫：“横扯公社”。

不上学干什么：

再就是买小报了。文革时期几乎每一个造反组织都有自己的报纸。现在想起来，可能还是有其他的理由的，因为文革初期，所有的期刊（除了《红旗》杂志）都被封了，人们没有了发表文章的场所，大字报又不能长期保留，所以就有了小报。小报文章大致上分为这么几种，一是煽情的议论，热血、理想、抱负等等，反正从毛诗词到马恩列斯毛语录，什么可能鼓舞人心就摘几段什么，捏合捏合，写得也是很好看的。还是那句话，不用上语文课了。二是散文，既有描述性的，也有抽象抒情的，诗歌散文的合体，什么南飞的大雁等等。三是笑话，比如说上面讲的关于对“红城公社”的“横扯公社”的评价等等。那时我所在的城市最牛的小报是《扬子江评论》主笔是一个大学的学生，我至今记得他的名字，叫鲁礼安。这是我们最为崇拜的对象之一。不过，它后来被指称为一个反革命组织，这就是著名的“五.一六”、“北决扬”。“五.一六”是一个组织，“北”是“北斗星学会”、“决”是“决派”，是他们自己给自己起的一个名字，我想关键就是这个“决派”的名字坏的事，它太党派化了。“扬”就是《扬子江评论》。

关于武斗

我们这里的武斗分了两个阶段，就是冷兵器时期和火器时期。文革早期除了对待走资派时手段比较严厉（其实我本人也没有看到多么严厉，也许是那时我还读小学，没有社会活动，所住之处也是一个局机关大院，小市民密集区，所见有限），常常有大卡车揪几个走资派，挂一大牌子游街，类似今天严打将犯罪嫌疑人游街。有时候晚上在中山公园门前开批斗会，让走资派“坐飞机”之外，其他造反组织之间主要限于笔墨口水战，这就是所谓的“四大”中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的后面两大加上各个组织的宣传车、有高音喇叭的广播站等。到了六七年初，情况就有些不一样了，这时就有了一些小的摩擦，我看到的也就是推推搡搡，拳脚相加这一类。后来突然出现了一个庞大的造反组织，叫百万雄师，我推测这可能是集中于长江以北的造反组织为了对付长江以南的造反组织，取“百万雄师过大江”诗改的吧。

当时和百万雄师对立的造反组织主要是“工人总部”，两派发生了比较大的摩擦。于是上升到武斗。我所看到的最大的阵势是有一天，我所住的大院门前来了大群的百万雄师，一律地柳藤帽，梭镖（我们这里叫“苗子”，也就是长矛），坐在那里吃饭。粗粗看去，五、六千人总是有的。我钻到这些人中间，摸他们的帽子和长矛，这些人也相当和善，有时也分一块馒头给小孩子们吃。吃完就去打仗去了，也不知道后来打了没打，到什么地方打。

关于武斗

打死人的事情也是经常可以见到的，那时流行抬棺抗议，也就是将本派英烈的尸体放在一个大卡车上，缓缓地在城里四处游行。某天，一车队过来，举着的照片是一个非常美丽的青年女子，我们统统围上去看，女子的脸已经完全变形，还是酱紫色的，恐怖异常。

大院中也有被打的，2栋一个孩子的父亲被打得失去知觉抬回来，我们以为他会死去，结果又被抢救了过来。

不过总体来说，武斗毕竟不还是天天都发生的，小老百姓们和今天一样，营营役役，每天早上早早地站队买菜，吃喝拉撒过日子的。

关于7.20

真正的大型武斗，也就是火器阶段发生在7.20以后，所以我先讲讲我看到的7.20事件。7.20事件和前面讲到的二八声明也有关系。二八声明后，工人总部成了一个非法的组织，之所以百万雄师后来非常地壮大，也和相当多数的工人总部投诚人员的加入有关。比如说，我住的地方，本来都是工人总部一派，后来统统百万雄师了。

后来，王力和谢富治到了武汉，到处接见各派组织，据说还有为工人总部平反的意思，这一下事情就闹得很大了。不仅百万雄师不依，就连军队，警察（那时不叫警察，也不叫公安，我都忘了叫什么了）也掺和进去了。大家纷纷要去揪王力。没有揪谢富治的原因很复杂，有好几个版本，一说是谢富治比较狡猾，临阵改口，百万雄师放了他一马；一说身为公安部长的谢富治有躲避经验，不像王力那么傻乎乎的四处露面；还有一说是毛老爷当时正在武汉，谢富治负责他老人家的安全去了，不一而足。

【作者: lgb0115】【访问统计:】【2005年10月24日 星期一 20:17】【注册】【打印】